待在美國一樣於事無補,一樣只能慌張哭泣,她的父母擔心她,親自飛到美國把她領回台灣。在回程的飛機上,她靠窗而坐,暗夜的機窗上反映了她的倒影,天啊,那是她嗎?那張憔悴、失魂、落葉一樣枯澀的臉是她的臉嗎?她驚駭莫名,對自己升起一股恐怖的陌生感。 「在那一刻,我清清楚楚地知道,屬於我的生命能量正在迅速消失,內在的火花正在要熄滅。」她沉默了,好一會兒之後又低聲說,「其實,這才是這件事裡最可怕的地方。」 像發條扭到最緊,最後終於「啪」地斷了。像滴答不停的鐘電池用罄,從此忽然不走了。她也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心裡的某個地方,輕輕響起某種斷裂的聲音。
「什麼是『命運的不可違抗性』?是不是被一股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力量牽引著往前走?」她凝視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,靜靜地說,「那麼,如果一切都無所謂了,不在意了,是不是也就把某種無形的束縛掙脫了,命運也就不再是不可違抗了?」
*
回到台灣的當天,她沒有回家,而是買了一張往高雄的機票,一個人住進了墾丁的海邊旅館。 什麼也不做,什麼也不想,整天,她只是坐在陽台上看著海。海面不停地在翻湧在變化,沒有平靜的一刻,一如人生;但深深的海底靜止著,無波無瀾,一如她的心。
amarcye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57)
第一個釦子扣錯了,接下來,那件衣裳就會穿得七零八落。 某一個關節不對了,接下來,這段人生也就像一件穿錯的衣裳。不僅是太緊,而且還著了火,卻是怎麼樣也脫不下來。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燒掉自己的頭髮、眼睫、眉骨、指甲……。 「心魂俱裂不是抽象的形容詞,而是真實的感受。」她輕輕嘆了一口氣,「那時的我,就像置身在烈燄之中。」 當整整十天都沒有他的消息時,她不得不痛苦地承認,他是失蹤了。 那真是可怕的感覺。你深愛的人不見了,但你完全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?他可能正被綑綁在某個黑街的角落,備受苦刑;可能正在某個深山的洞穴裡,斷了一隻腳,奄奄一息;甚至,他可能正躺在某個冰櫃裡,成為一具來歷不明的屍體,無人認領。 而她,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原地,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? 「我的腦海裡無時無刻不轉動著那些可怕的想像,於是我又發現,地獄並不遠,它就在大腦正中央。」她搖搖頭,又說,「負面的想像,和傳說中的刀山與油鍋有什麼兩樣?都是令人痛苦不堪的煎熬。」 為了有所行動,她決定去美國一趟。 他和她在舊金山的寓所一切如常,沒有任何不對勁的痕跡。他一向是個整潔的男子,即使一個人住,沒有女性打理生活,他也能維持屋子的整齊乾淨。然而,在這間失去男主人的屋子裡,她只覺得那份整齊乾淨是一種空洞。完全的空洞。
amarcye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55)
她的初戀發生在大一,對方是她的直屬學長,大她兩屆。他是那種斯文、幽默,會讓女孩子有好感的男孩子。夏天時,他總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,冬天時,則在淺藍色襯衫上再加一件灰藍色V字領毛衣,這種學生氣息的打扮,使得身高腿長的他特別好看。他的家世優良,父兄皆是企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,但他從不以此炫耀。和她一樣,在成長的過程中,他始終表現得恰到好處,出色,也出鋒頭,卻不會過於鋒芒畢露,因此從不招忌,大家也都喜歡他。 「人人都覺得我們應該成為一對,而我們果然也成為一對。」 兩人的交往一開始就受到旁人的期待和祝福,往後也沒有經歷什麼不平和崎嶇,偶爾當然會有一些細碎的爭執與小小的賭氣,但是很快就煙消雲散。 「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的我們好像過著櫥窗一般的生活,乾淨明亮,沒有任何陰暗的角落,簡直可以展示給全世界觀賞。」 她大學畢業那一年,他正好服完兵役,又是十分水到渠成的,他們一起申請學校,雙雙進了美國西岸的名校。出國之前,他們先訂下婚約,說好學成歸國就是舉行婚禮的時候。 上帝似乎已經把她的人生安排好了,天使也列隊祝福過了,她的人生因此就照著計畫、依著恩寵,按部就班地實現。有如一列火車,以一種平穩的速度往前駛去,車輪和軌道接合得恰到好處,沒有刺耳的摩擦聲,只有叮叮呤呤的輕快樂音。軌道兩旁風和日麗,綠草如茵,就像一幅完美的佈景。 「如果妳問我,那樣的我快樂嗎?」她沉思了一會兒,「說真的,我不知道,我只覺得那時,一天和一年沒什麼不同,過一年也和過一天沒什麼不一樣。」 後來,發生了那件意外,她的日子乍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。接下來的每一天,就再也不一樣,也不能一樣了。 意外發生在她從美國回來之後不久。當時,說好了她先回來準備婚禮細節,而他則留在美國處理一些事情。等我回到台灣,我們就結婚,他說。
amarcye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66)
窗前的細竹簾子因風吹拂而高高揚起時,正是她推開門走進來那時。
「真冷啊。」她一邊輕聲嘆氣,一邊卸下米白色的大衣,然後她坐上吧台前的高腳椅,微笑著說:「我需要一杯可以燙燙手的咖啡。」
也許是因為從風裡走來的緣故,明明是明眸皓齒的清麗容顏,年輕的她卻令人有一臉風霜的錯覺。
我把煮好的咖啡放到她的面前,她莞薾一笑,說:「謝謝。」那個笑意雖然甜美,卻也疲憊。而她雙手捧著杯子喝咖啡的樣子,和臉上那個認真的表情,就像是深冬夜裡,坐在山上的火堆邊烤火取暖那樣的專注。
嗯,專注,這個女人的身上具有這種強烈的特質。專注地工作,專注地生活,即使是發呆,也會專注地發呆。專注,可能是為了對抗內心深處的恍惚,所以不集中高度的能量去凝聚在一件事情之上是不行的,否則整個人就要魂飛魄散了,就要支離破碎了。
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嗎?她的眸子裡飄蕩著一個故事的倒影,像落葉在水流中載浮載沉。那麼,當她哭泣的時候,那個故事就會隨著她的眼淚流下來吧?
然而一切只是萍水相逢,她不會知道我心裡對她的這些想法,一如不會知道,她正在喝的咖啡,是我獨家秘方調製,喝了就會忍不住想要說出真心話的咖啡。
「妳相信有所謂的『命運的不可違抗性』嗎?」她果然開口了。
偶然經過,中蠱般地被咖啡香所誘惑,然後進門,坐下,喝了有魔法的咖啡,產生了對陌生人傾訴的慾望,這是不是也算一種「命運的不可違抗性」呢?我笑著點點頭,說:「當然,人常常都是被一股自己不明白的力量牽引著往前走的。」
「那麼,如果我想違抗『命運的不可違抗性』呢?」她若有所思。
我有點困惑,「既然是『不可違抗』,妳又能如何違抗呢?」
她微微一笑,不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喝著咖啡。
我們一起靜靜地聽著音樂。聖桑的「天鵝」使這間小小的咖啡館變成了一片湖水,湖面上漂浮著淡白的霧氣,霧中飄飛著落花,落花在風中舞蹈,在水中休憩。湖面上有天鵝的倒影。
然後,她忽然說起她的故事。
咖啡的魔力已經開始。
*
她說,她一直是個一帆風順的人。就像童話故事裡,那個有祈願能力的公主一樣,從她有意識開始,幾乎是所有她想要的,從來就不會得不到。
或許應該說,她甚至不必祈願,畢竟有祈願的需要是因為有所缺失,但她的生活裡沒有任何缺失。
家境不錯。相貌美麗。學業成績優良。她是從小學到高中的老師們心目中的好學生最佳範本,適當的時候文靜,適當的時候活潑。在同儕之中,她也表現得恰到好處,出色,也出鋒頭,卻不會過於鋒芒畢露,因此從不招忌,大家都喜歡她。
「在那時候,痛苦、失落、沮喪之類的形容詞對我來說都很抽象。我甚至連青春期的叛逆都沒有經歷過,因為一切如意,根本沒有必要叛逆。」
即使是像集體噩夢一樣的聯考壓力,也沒有對她造成什麼陰影,她在外雙溪畔的教會女校度過清規戒律的少女生涯,該讀書就讀書,該考試就考試,後來她也沒有耗費太大的力氣,就輕輕鬆鬆考進了她想進的學校和科系。
「每一個階段都很順理成章,水到渠成。」
水到渠成的還包括她的愛情。
amarcye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75)